即使莫洛维戈用心良苦,但是文德在塞斯蒂安的所见所感,依然让他感到震惊,他的心头塞满了恐惧,因而再也感受不到恐惧了,死去的人太多,以至于让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从进镇子的第一刻起,那种充满死亡与残酷的压抑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从未散去过,文德不是没有想像过死亡,他亲眼见识过,他参加过在泌克而特星光塔举行的一场十分盛大的葬礼,那是为令人尊敬的魔法导师富兰克林举行的,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泌克尔特星光塔,伊塔洛斯长老特地在星光塔内为他举行了简单却十分盛大的葬礼,泌克尔特星光塔的学徒们自发来参加,依次同他告别,轮到文德的时候,尽管他觉得死亡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儿,但是却十分安静,富兰克林导师静静地躺在那儿,就像睡着了一样,给人一种十分神圣、高尚的感觉,一如既往的令人感到亲切,感到温和。
  然而在塞斯蒂安,所有一切对死亡的映象全部被推翻,找不到一丝踪影,仿佛就只是虚假的伪装,一旦碰到最真实的原本模样,伪装就会像墙上的一层薄灰一样,倾刻间随风化去,而那真实的却让人根本不敢去目睹,宁肯要找来那虚假的伪装去遮掩。
  文德等人从镇子的西头进入,镇子的最外沿有一棵非常高大的梧桐树,所有人路过时不禁都驻足观看,除了它那巨大的巴掌叶翠绿可人,低矮却无比粗大的树干像一朵篷松的蒲公英一般尽全力的往外张着粗壮结实的枝杈,斑驳杂乱一碰就掉的老树皮外,还因为那上面吊着的十来具丑陋恐怖的尸体,伊弗兰杰等人首先发现,他们忍不住的惊呼一声,这呼声吸引了文德,莫洛维戈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当他看到文德脸上那惊惧、可怖的表情时,他明白已经晚了,所以只是轻轻地拍拍文德的肩膀,心中的担忧在化为现实的那刻起,都转变成了另一种类似于信任的祈盼。
  到达时已经是黄昏了,薄暮的夕阳像一个血红色的大圆盘挂在身后,那金红色的光芒暗淡而浓重,给所有人披上了一层沉沉的绒幕,银色的盔甲泛着淡淡的红光,在夕阳下一起一伏分外优雅高贵,连他们座下的马匹都仿佛变了英武的红色,一扫行路一天的萎颓,鬃毛闪闪发亮,大大的黑色眼睛的眼底泛起了褐红色的光芒,马尾一甩一甩映着落日最后耀眼的余辉。当文德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时候,耀眼却温和的夕日将它的光芒毫不吝啬地铺满了他左半边脸,所以,当他看到梧桐树下那被密实的枝叶遮挡出的阴影里的十几具尸体时,一种由恐怖、震惊、畏惧混合在一起的情绪深深地占据了脑海,头脑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希望这不是真的才好。
  然而它不仅是真的,而且那么近,几乎伸手就能够触摸。
  文德从来没有见过的这样的人,他们呈现出尸体的死气沉沉,裸露在外的皮肤呈深黑褐色,再泛着点暗绿色,他们身躯十分高大,如果站在地面上,个头比骑在马上的伊弗兰杰还要高,四肢粗大异常,像四根坚实的圆木,上面筋肉虬结,肌肉隆起,像黑沉的坚铁般泛着冷峻的颜色,手掌奇大,只有四根粗粗的像长矛一样的手指,脚掌同样的宽厚,只有两个脚趾,每个脚趾都比他们的手指要粗上那么一大圈。虽然他们身材魁梧,但脑袋却非常小,五官被窄窄的挤在一起,眼睛只剩下两条细细扁扁的缝,该有的鼻子却只有一个尖尖的肉瘤隆起,鼻孔小的几乎看不见,耳朵细长向着脑后伸去,从正面看,只能看到薄薄的两片,像是两片细薄的落叶刚好掉在那里一样。整个脑袋最显眼的就是那张大嘴了,他几乎占据了脑袋近一半的地方,下巴肥厚硕大,圆圆地向外鼓着,显得比上半个脑袋还要大,他们没有上唇,下唇非常宽厚,向上包住牙齿和上颚,头顶上只有一小块部分生出毛发,有的只有乱篷篷的几撮毛,有的却整齐的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他们就是莫洛维戈说的深受苦难折磨的乌瓦族人了,在袭击中被杀,镇子里的人们为了泄恨,将他的尸体吊在这儿,还有些绳索是被割断的,空空的挂在树干上,那里也许挂着是镇民的尸体,第二天活着的人们在赶来的军队的保护下发现了这一惨状,因此以牙还牙,互相仇恨。
  文德一直紧紧地盯着那些尸体,他们在落日的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面,像一具具鬼魅魍魉一样分外阴森,那棵巨大的梧桐树立在镇子边上,树干粗大的三个文德也抱不住,它已经不知道在这儿守护镇子有多久了,如果他有感情,那么文德一定会听到他低沉的哭泣,既为死去的镇民们,也为现在沉重地吊在他身上的这些野蛮的入侵者。
  马车越走越远,直到那棵梧桐树被马车完全挡住他才收回视线,迎面几只低飞的乌鸦传来嘎嘎的刺耳尖啸声,争先恐后地向着梧桐树飞去,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着,镇子里那些昏乱的房子已近在眼前了。
  “文德,我的孩子,把那些东西都从脑袋里赶出去。”莫洛维戈关切地看着文德,他感到从文德看到那一幕开始,整个人都像是陷进了黑暗之中。“坚强些。”除了这些话,莫洛维戈再也想不出什么来安慰文德,他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让自己的目光不离开文德那煞白的脸庞。
  莫洛维戈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老远就能闻到镇子里的血腥味和烧焦的臭味,虽然这么多天过去了,硝烟已经弥散,但是死亡的味道那能那么容易走远,他明白即使是自己也未必能够坦然面对这样的人间惨剧,更何况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莫洛维戈先生,恐怕我要在这里和您告别了,我不得不遗憾的告诉您,危险从未解除,袭击已经发生了五天了,然而每天晚上都会有新的袭击发生,他们人数不多,可能只有一千多人,镇子里原先的守卫已经阵亡的不剩多少了,军队正在源源不断的赶来,骑士们今晚就要准备好战斗,平民们几乎已经没有伤亡了,所有流的血都是士兵们珍贵的鲜血,请您往镇子的中心处去,在那儿我可以绝对保证您的安全。”伊弗兰杰单手放在胸前向莫洛维戈行了骑士礼,然后赶车的骑士就将缰绳交给了莫洛维戈,他骑上自己的马,跟随队伍涌进了镇子里,伊弗兰杰再次同莫洛维戈道别后也驱动了身下的坐骑,紧随其它人而去。
  文德还沉浸在恐惑的茫然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人流整齐飞快的流去,马蹄声铿锵有力,盔甲叮铃作响,银色的长矛在幕色中依然闪亮,马蹬与腿甲咚咚碰撞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不见,文德恍然地醒过来,但是一种恶心的感觉狠狠地堵在喉咙里,他感觉像是生病了一样,可是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生病,那阴影中吊着尸体的场景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不想去想,但却不由自主,就像被放在他的眼皮底下一样,只要他一不留神,这幅可怕的画面就会跳出来,每次跳出来都会让他的恶心感加剧,他想吐出来,觉得吐出来会舒服点儿,可是又吐不出来,他甚至没有想吐的感觉,他感觉额头麻麻木木,脸颊时而发烫时而发凉,这就像生病了一样,可是却没有像生病了一样失去力气,他一点儿也不虚弱,却感觉自己的心跳都不真实了,朦朦胧胧,时有时无,可他又能清楚地感知到心脏在结结实实地跳动着。这就是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感觉么?不是那种自然而然的衰老至死,而是因为残酷的争斗,并且用最仇恨的方式展现在面前。这是文德从来没有想过的,他坐在马车上,感受到了马车又缓缓地动了起来,马车走的非常慢,莫洛维戈好像故意放慢速度,以使他们在进城之前,所有的一切被掩盖在黑暗之中,没那么赤裸裸,那样也许会容易接受的多。
  最先映入文德眼帘的是一个黑瘦的老人,即使天色已经让视线模糊不清,但文德依然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深深的皱纹里包含着的痛楚与苦难,那折磨让他神情憔悴,眉目郁结,他那双饱经苍桑的双眼心酸的让人无法直视,那种目光下,谁都不愿意去询问其中的原由,怕再次触动他眼底那浑浊的疼痛。老人站在原地,靠着一面半塌的墙,手背在身后,腰深深地弯了下来,紧紧地盯着文德的马车从眼前驶过。文德已经离去了好久,但还是感觉老人的目光仿佛还在身后一样,他的心底也沉积了那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感觉充满凄苦,使人不忍细想。